后山老井旁的破碗,藏着外婆守了四十年的愧疚
我是在外婆第三次昏迷后,才敢打开那个锁了三十年的樟木箱的。
箱子放在外婆卧室的角落,樟木的香气早被岁月冲淡,只剩一层灰蒙蒙的尘埃。铜锁已经锈得不成样子,我用螺丝刀轻轻一撬就开了——外婆上次锁它,还是去年我回家时,她颤巍巍地从枕头下摸出钥匙,把锁扣搭好,嘴里念叨着“别碰,那是别人的东西”。
箱子里没什么值钱玩意儿,一件打补丁的粗布衫,几封泛黄的旧信,还有一个用蓝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物件。我小心翼翼地解开蓝布,露出一个粗陶碗:碗口缺了个小角,碗身布满裂纹,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,碗底歪歪扭扭刻着个“李”字。
这碗我见过。小时候偷摸翻箱子,刚摸到碗边就被外婆一巴掌拍开,她的声音比后山的雷还响:“谁让你动这个的?滚出去!”那是我第一次见外婆发那么大脾气,吓得我哭了半天,从此再也不敢碰那个箱子。
外婆醒来时,天已经擦黑了。她躺在藤椅上,呼吸微弱,眼睛半睁着,看到我手里的碗,突然抓住我的手腕,力气大得不像个病人:“碗……还给我……”
我把碗递到她面前,她用枯瘦的手指摩挲着碗的缺口,眼泪顺着皱纹滑下来,滴在碗沿上。“囡囡,外婆对不起他啊……”
外婆说的“他”,是村里的李阿公。
四十多年前,青竹村还没有通公路,家家户户靠种水稻和竹林过活。外婆那时候刚嫁过来,带着我妈,日子过得紧巴巴。李阿公是村里的孤老,住在后山的破庙里,靠编篾筐换点粮食。他手巧,人也和善,经常帮外婆家修修补补——我妈小时候的摇篮是他编的,外婆家的竹篮坏了,他总能变魔术似的修好。
那年冬天,李阿公突然得了急病,躺在床上起不来。外婆发现时,他已经烧得说胡话了。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过,说要赶紧送镇上医院,不然会出事。可外婆家当时连买盐的钱都没有,哪里凑得出医药费?外公去邻居家借,跑了半天只借到五块钱,等他们背着李阿公赶到镇上医院时,已经晚了。
李阿公弥留之际,从枕头下摸出这个碗,塞给外婆:“大妹子……这个碗……是我女儿的……当年她被人抱走时,我给她留了一个一模一样的……你要是以后日子好了,帮我找找她……左眉上有颗痣……”话没说完,他就咽了气。
外婆抱着碗哭了一夜。后来,她把李阿公葬在后山老井旁,每年清明都去祭拜。她把这个碗锁在箱子里,一锁就是四十年。这些年,外婆一直在找李阿公的女儿:她托人在县城的报纸上登过寻人启事,逢人就问有没有左眉带痣的女子,甚至跑到邻县的福利院去打听……可始终没有消息。
“我对不起他啊……要是当时能多借点钱,他说不定就能活下来,自己去找女儿了……”外婆的声音越来越轻,“囡囡,你帮我找找……找到她,把碗给她……”
我握着外婆的手,拼命点头。
接下来的日子,我一边照顾外婆,一边四处打听。我把碗的照片发到了寻亲网站上,还联系了当地的志愿者协会。半个月后,一个叫李秀莲的阿姨联系了我:她左眉上有颗痣,说她小时候确实被抱走,父亲是个篾匠,家里有两个一模一样的粗陶碗。
我带着李秀莲阿姨回到青竹村。当她看到后山老井旁的李阿公墓碑时,一下子跪了下去,哭得撕心裂肺:“爸……我终于找到你了……”
那天下午,外婆醒了过来。李秀莲阿姨握着外婆的手,说:“阿姨,谢谢你……谢谢你帮我爸守了这么多年的心愿……”外婆笑了,她看着李秀莲手里的破碗,眼里闪着光,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外婆走的时候,脸上带着安详的笑容。
后来,我把那个破碗交给了李秀莲阿姨。她说,她会把碗好好珍藏,就像珍藏父亲的爱一样。
现在,每次回到青竹村,我都会去后山老井旁看看——李阿公的墓前,总是摆着新鲜的野花,那是李秀莲阿姨每次来都会放的。风一吹,竹林沙沙作响,像是在诉说着这个藏在破碗里的,跨越四十年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