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井里的红绣鞋:消失三十年的新娘,深夜唱着未完成的婚歌
青石村的老井,打我记事起就立在村头那棵老槐树下,井口长满了青苔,井绳磨得发亮。暑假我回村,奶奶端着饭碗坐在门槛上,突然压低声音说:“明娃,最近别去老井边晃悠,半夜里有女人唱歌。”
我一口米饭差点喷出来:“奶,您又编故事吓我?”奶奶瞪了我一眼:“谁编了?昨晚你二婶去挑水,听见井里飘上来几句‘鸳鸯枕上绣鸳鸯’,吓得水桶都掉井里了!”
我来了兴趣。第二天特意绕到老井边,井里的水清澈见底,映着蓝天白云,没什么特别。可村里的人路过时,都绕着走,眼神躲躲闪闪。我拉住王大爷问:“大爷,这井咋回事啊?”王大爷摆摆手:“别问别问,晦气!”
只有柱伯,每天搬个小马扎坐在井边,手里攥着个布包,一坐就是半天。柱伯是村里的老光棍,听说年轻时订过婚,后来女方跑了,就一直没再娶。我凑过去:“柱伯,您天天守着这井干啥?”他抬头看我,眼睛里布满血丝:“等个人。”
我追问:“等谁啊?”柱伯叹了口气,打开布包——里面是一只红绣鞋,针脚细密,鞋头绣着一朵并蒂莲,颜色已经褪得发暗。“三十年前,这里丢了个姑娘,叫秀莲。”
原来三十年前,秀莲是青石村最俊的姑娘,手巧,绣的鞋十里八乡都有名。她和柱伯(那时叫柱子)订了婚,婚期定在九月初九。婚前一天,秀莲去井边洗衣裳,就再也没回来。只留下这只红绣鞋在井沿上,大家都以为她跳井了,派人捞了三天三夜,连个影子都没见着。柱子疯了似的找,找了十年,后来就守着这井,一等又是二十年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:“那昨晚唱歌的,难道是秀莲姑?”柱伯摇摇头:“不知道,但我总觉得她没走。”
当晚我没睡,凌晨一点偷偷溜到井边。月光洒在井台上,静得能听见虫鸣。突然,井里传来一阵细碎的歌声,柔柔弱弱的,正是奶奶说的那句“鸳鸯枕上绣鸳鸯”。我趴在井口往下看,井底竟有一点微弱的光,像是蜡烛在晃。
我回家拿了根长绳子,系在老槐树上,慢慢往下滑。井壁湿滑,我小心地踩着凸起的石头,滑了十几米,脚突然碰到平的地方——井底居然有个两米见方的溶洞!
溶洞里点着一根蜡烛,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坐在石头上,手里拿着另一只红绣鞋,正低头缝补。她的头发花白,脸上却没什么皱纹,眼神平静得像井里的水。“你来了。”她抬头看我,声音和井里的歌声一样柔。
“您是秀莲姑?”我小声问。她点点头,手里的针线没停:“这鞋还差几针,当年没缝完。”
原来三十年前,秀莲发现柱子和邻村的寡妇有染。她哭了一夜,不想让父母丢脸,也不想嫁给变心的人。婚前那天,她把一只绣鞋扔在井边,自己顺着井壁的暗缝滑进了溶洞——这洞是她小时候捉迷藏发现的。她带了些干粮,后来靠溶洞里的泉水和偶尔从井口掉下来的野果、树叶活下来。每天晚上,她就坐在洞口唱歌,唱她没机会穿的嫁衣,没缝完的绣鞋。
“柱伯每天都在井边等您。”我告诉她。秀莲的手顿了一下,蜡烛的光映着她的眼睛,泛起一层水光:“我知道,他的脚步声,我听了三十年。”
我爬回井口,把这事告诉了柱伯。柱伯愣了半天,突然老泪纵横,拿起布包就往井边跑。他趴在井口喊:“秀莲!我错了!我等了你三十年啊!”
溶洞里的歌声停了。过了一会儿,秀莲慢慢从井里爬出来,手里拿着那对补好的红绣鞋。她站在月光下,嫁衣的红和头发的白形成鲜明对比。柱伯冲过去,想抱她,又不敢,只是颤抖着递上布包里的那只鞋。秀莲把两只鞋放在一起,笑了笑:“终于凑齐了。”
村里人都围了过来,没人说话,只有风吹过老槐树的声音。第二天,柱伯和秀莲在村里办了简单的婚礼,没有鞭炮,没有宾客,只有那对红绣鞋摆在桌上,像两朵盛开的花。
后来我回城里,听奶奶说,秀莲每天都坐在井边缝绣鞋,柱伯陪在她身边。老井的水,好像比以前更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