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头那盘老磨，打我记事起就杵在那儿，青石板的盘面磨得发亮，像块浸了油的镜子。磨盘旁边总坐着个老太太，大伙儿都叫她哑婆婆，头发白得像飘雪，脸上的皱纹比磨盘上的纹路还深。她不爱说话——准确说，是不会说话，打三十年前那场洪水过后，她就成了哑巴。每天天刚亮，她就搬个小马扎坐在磨盘边，手里攥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帕子，帕子角上绣着朵歪歪扭扭的小雏菊。村里的娃子们路过，总爱偷偷瞅她，有的还会扔个小石子，她也不恼，只是抬眼望一望，眼神像磨盘下的井水，深不见底。 直到上个月，哑婆婆躺在床上起不来了，村长带着大伙儿去看她，她突然抓住村长的手，嘴唇哆嗦着，竟然发出了模糊的声音：“磨……磨盘……下……”大伙儿都愣了——三十年了，哑婆婆第一次开口说话！ 村里的老支书叹了口气，说起了三十年前的事。那年夏天，雨下得邪乎，连下了半个月，上游的龙王庙水库决了堤，洪水像脱缰的野马冲下来，把整个村子淹了大半。当时哑婆婆还不是哑婆婆，叫秀莲，她男人叫柱子，是村里的会计，人老实，手脚勤快。洪水来的时候，柱子正带着大伙儿转移，突然想起村里的公粮还藏在老仓库里——那是全村人来年的种子粮啊！仓库地势低，肯定要被淹。柱子急了，喊上几个后生，冒着洪水往仓库跑，把一袋袋粮食扛出来，可往哪儿放呢？柱子突然想到村头的老磨盘，那磨盘是祖传的，底下有个地窖，是以前存红薯的地方，入口就在磨盘下面，用石板盖着。柱子带着人把粮食一袋袋搬进去，刚盖好石板，突然一个浪头打过来，把柱子卷走了……秀莲当时就在旁边，眼睁睁看着男人被洪水吞没，她疯了似的喊，可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，再也发不出声音。 洪水退了，村里的人都饿肚子，地里的庄稼全毁了。秀莲每天坐在磨盘边，谁也不理。有一天，她偷偷掀开磨盘的石板，拿出半袋粮食，分给了村里的孤寡老人。大伙儿问她粮食哪儿来的，她只是摇头，指了指自己的嘴——从那以后，她就成了哑婆婆。没人知道磨盘下有地窖，更没人知道里面藏着全村的救命粮。哑婆婆守着磨盘三十年，不让任何人动它，哪怕村里想拆了磨盘建新房，她也死死抱着磨盘不放，哭得像个孩子。 现在哑婆婆快不行了，她终于说出了秘密。村长带着几个后生，找来撬棍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磨盘掀开——底下果然有个地窖！地窖里整整齐齐码着几袋粮食，还有一个木盒子，盒子里放着柱子的旧账本，上面记着当年转移的粮食数量，还有一张秀莲和柱子的合影，照片上的秀莲笑靥如花，柱子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，眼里满是温柔。账本最后一页写着：“秀莲，若我不在了，粮食留给村里，你要好好活着。” 全村人都沉默了，然后有人开始抹眼泪，接着越来越多的人哭出声来。哑婆婆看着大伙儿，嘴角露出一丝微笑，慢慢闭上了眼睛。后来，村里把磨盘保留了下来，成了村里的纪念碑。每年清明，大伙儿都会带着花去磨盘边，给哑婆婆和柱子扫墓。那盘老磨，不仅磨过粮食，还磨过岁月，磨过一个女人三十年的坚守和承诺。